記者|畢媛媛 溫夢華
編輯|金冥羽 張益銘 杜波 校對|陳俊杰
今天是他的生日—— 2 月 18 日，在米蘭冬奧會單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上，蘇翊鳴以極其出色的發揮為中國代表團拿下本屆賽事的首枚金牌。" 好，那我們要重新沖金牌。我們百分百相信，這個目標一定能實現。" 就在這場決賽的前幾日，蘇翊鳴教練佐藤康弘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專訪時如是說道。
而在一周多前的單板滑雪男子大跳臺的比賽中，他出現意外失誤，最終以 168.50 分獲得銅牌，這也是中國代表團在本屆冬奧會收獲的首枚獎牌。
賽后，帶著獎牌的蘇翊鳴緊緊將頭埋在教練佐藤康弘的擁抱中，" 我現在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。我感覺壓力好大，雖然這本來應該是枚金牌 "。
四年前北京冬奧會，18 歲的蘇翊鳴騰空翻轉，為中國摘下冬奧史上首枚單板滑雪金牌。彼時，佐藤康弘曾激動地告訴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：" 他永遠不會感到累，也不會停止進步，他對這項運動有極大的熱情，他可以一直激勵自己。"
如今，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再次專訪佐藤康弘，這位自蘇翊鳴 14 歲起便開始帶他的教練卻坦言，在北京冬奧會后，蘇翊鳴經歷了難以想象的低谷期，他甚至對自己是否繼續滑雪產生懷疑。
對于蘇翊鳴和佐藤康弘而言，這是巔峰之后，心里一直惦記著 " 要從金牌再到金牌 " 的壓力，更是過往四年在迷茫、傷病、技術調整和醒悟之間一步步走來的漫長蛻變。
他心里一直惦記著 " 要從金牌再到金牌 "
2 月 8 日下午，單板滑雪男子大跳臺資格賽開始前，氛圍安靜而緊張。蘇翊鳴站在出發臺下，護目鏡映著遠處的雪坡，他微微收緊板繩，倏地一下滑出。
第一輪動作是他熟悉的 1980 度旋轉。出發、旋轉、落地，最后一刻，他的手卻輕輕碰到雪面。這個不起眼的小失誤幾乎讓人以為他進不了決賽。
佐藤康弘站在場邊，看到了這一幕。他說，這個落地在訓練中幾乎從不觸雪，團隊也反復強化過穩定性。但比賽現場，壓力讓動作出現了微妙變化。
最終，以第四名進入決賽的蘇翊鳴拿下了銅牌。賽后蘇翊鳴說：" 今天不管什么成績，我都付出了全部，沒有任何保留，也沒有遺憾。"21 歲的他，奧運獎牌完整了：金、銀、銅各一枚。
NBD：這枚銅牌對他現階段的職業生涯意味著什么？
佐藤康弘：他參加了兩屆冬奧會，一共收獲了三枚獎牌，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。
四年前北京冬奧會時，他還沒滿 18 歲，當時拿下了一金一銀。那時候他固然也有壓力，但沒有需要衛冕冠軍的壓力。但這次，作為北京冬奧會的衛冕冠軍，他不得不承受巨大壓力。即便如此，他還是沖破了這道難關，拿下了銅牌。對未來，他也有了更高的目標，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段經歷。
NBD：你如何評價他在這次冬奧會大跳臺中的整體表現？
佐藤康弘：他表現得很不錯，拿到了銅牌，但作為衛冕冠軍，我們的目標當然還是再次沖擊金牌，可惜最終沒能如愿。不過我們依然很高興，他發揮得足夠出色，成功站上了領獎臺。這次比賽從資格賽一路打到總決賽，我們都盡力了，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，他完全配得上這個賽場。但作為衛冕冠軍，他壓力真的太大了。我們還得去調整，不光是他，我的心態也一樣要調整。
NBD：這場比賽一點都不輕松，哪些現場細節是你們非常關注的？技術上的最大突破是什么？
佐藤康弘：這絕對是一場非常艱難的比賽，但他表現得很好。我一直重點關注他反腳后刃落地的動作，落地問題是最大的關鍵，我們主要專注改善他的落地。
結果在決賽里，他做反腳后刃 1980 的時候，落地時手撐到了雪面，分數就上不去了，但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。在訓練中，他落地時完全不會碰到雪面，但在決賽壓力下，還是出現了這種情況，這絕對是心態問題導致的，那本來就是他的招牌動作，我們已經練了很多年了。即便如此，他表現得依然很好。
這次比賽中最大的變化是他背側轉體動作的抓板方式。過去他使用的是 indy grab（后手抓板中部），這次我們改成了 nose grab（前手抓板頭）。這是自北京冬奧會以來最大的一次技術調整。相比其他選手完成類似轉體時的得分，裁判給了他更高的評價，我們對此感到滿意。
NBD：你多次提到 " 壓力 " 這個詞，能否具體分享下蘇翊鳴面臨的壓力？
佐藤康弘：其實直到資格賽第一輪之前我們都認為還好。但在他失誤后，我們才意識到，原來他承受了這么大的壓力。作為北京冬奧會的衛冕冠軍，全國人民、媒體都對他抱有很高的期待，這是件很好的事情。他面對所有媒體時也說：我想再為中國、為支持者、為父母和教練贏得金牌。但當 " 金牌 " 這個目標不斷被提起，它會在腦海里反復出現，形成壓力。
我告訴他，我理解你的感受，但當你站上出發臺時，你只需要專注在你要做的事情，只需要專注起跳、轉體和落地，把每一個動作做好。我們也很珍惜大家對他的關注，但這也是作為奧運冠軍、成為頂級運動員所需要經歷和面對的一部分，我們非常感激他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。
從 " 不知道做什么 " 到 " 重新沖擊金牌 "
北京冬奧會結束后的幾個月，蘇翊鳴離開了聚光燈，也離開了賽道的緊張感。他曾在未滿 18 歲時就站上最高領獎臺，成為大家心中的 " 天才少年 "，但巔峰之后，是交織著壓力、迷茫與重生的新考驗。
那段時間，他的訓練節奏慢了下來，佐藤康弘說，他經歷了明顯的疲憊，他的心理和身體都需要空間。四年來，他從一度失去動力、陷入迷茫，到休整、遭遇傷病，再到重返賽場，他努力沖破著那堵 " 必須跨越的墻 "。
北京那場頂級大跳臺賽事的失利，成為他的人生轉折點——重新認真思考自己在單板滑雪上的事業，以及他的人生。這背后的四年，是一次沒有觀眾、沒有獎牌的心理比賽，每一次訓練、每一個落地，他都在和過去的自己對話。
NBD：北京冬奧會冠軍之后，蘇翊鳴的生活發生了哪些變化？
佐藤康弘：在拿到金牌和銀牌后，他一度失去了動力。那時候他確實需要休息一段時間，北京冬奧會之前，他幾乎傾盡所有，投入高強度訓練。也是在那段時間里，其他運動員慢慢追上來了，單板大跳臺項目整體水平變得非常接近，競爭強度明顯提高。
我們聊過很多次這個事情，如果不休息那么久，一切可能更容易些。但我認為，這是他人生的一部分，這段經歷讓他成為一名更優秀的運動員，也成了一個更好的人。
休整歸來后，他重新充滿動力，目標直指米蘭冬奧會。但這時他遭遇了傷病，我們必須去克服這些問題。當時甚至一度面臨這樣的困境：因為受傷，我們甚至可能去不了米蘭冬奧會。兩個賽季前，我們的目標是拿到足夠的 FIS 積分，確保獲得奧運資格，代表中國隊參賽。
所以，克服傷病、克服心理壓力，是我們這一路走來必須沖破的、最厚的那堵墻，也是最難的一關。所幸，我們挺過來了，沖破了這一切。因此，這枚銅牌對我們、對蘇翊鳴的職業生涯，乃至他未來的人生，都意義非凡。
現在他集齊了金牌、銀牌、銅牌。我們堅信，我們會再次向金牌發起沖擊，這是一個循環。北京冬奧會之后，他告訴我不知道該做什么時，我和他開玩笑說：" 你就差一塊銅牌了，咱們去意大利把銅牌拿下。" 結果沒想到成真了。那么現在我們又說：" 好，我們要重新沖擊金牌。" 我們相信這個目標一定能實現。
NBD：這四年以來，你認為，蘇翊鳴最明顯的成長體現在哪些方面？
佐藤康弘：他現在非常清楚，要戰勝頂尖對手需要做到什么，也知道在什么情況下使用哪些動作，讓他擁有更穩定的信心。他所擁有的兩個標志性的技術動作，只要完成質量到位，就具備沖擊領獎臺的實力。他對比賽的判斷力、對策略、風險控制以及高壓下執行力的把握，相比四年前有明顯成長。
在訓練或比賽中，當他出現失誤和錯誤時，有時候他自己很清楚錯在哪里，會告訴我該怎么去修正，并且確保自己的思路是正確的。但有時候，不知道出了什么問題，他會問我：" 剛剛怎么了？" 我就告訴他我看到的情況，一起去調整。
八年前那句預言
與八年后米蘭賽場的那句 " 我愛你 "
八年前，佐藤康弘見到 14 歲蘇翊鳴的那天，對他說：" 你一定能站上世界之巔，我們一起去實現它。" 八年后，51 歲的佐藤康弘與 21 歲的蘇翊鳴，在米蘭冬奧會中再次相擁 " 重新沖擊金牌 "。
在賽場之外，蘇翊鳴和佐藤康弘的關系比外界想象的更緊密。不是單純的指導和被指導，而是彼此信任、彼此理解的搭檔、朋友和父子。那些藏在彼此陪伴、鼓勵、坦誠、信任中的柔軟，帶來的不僅是技術支撐，更是一種心理上的穩固，更是對那句成功預言的共同奔赴。
NBD：這么多年一路走來，哪個時刻對你和蘇翊鳴是最難忘或最有意義的？
佐藤康弘：大概一年前，他重新回歸賽場。在北京那場頂級大跳臺賽事里，我記得他當時只拿到了第十名。后來，他休息一段時間后又贏了比賽，之后又輸了。也是從那天起，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在單板滑雪上的事業，以及他的人生。
那天晚上，所有支持他的人、他的家人、我的家人還有朋友們都準備好了晚餐，可他卻一直沒出現。我去找他，就看到他一個人躺著，躺了足足一個小時。他告訴我，其實很后悔在北京冬奧會后選擇休息，因為他本可以積累更多技術和經驗。在那之后，他終于醒悟了，意識到自己必須專心備戰米蘭冬奧會，去完成該做的事，這是重要的轉折點。
NBD：在合作中，你一直都用 " 我愛你 " 這樣直接、感性的方式和蘇翊鳴溝通嗎？
佐藤康弘：他是我最信任的人，雖然我們年齡相差 30 歲，但我們倆更像是朋友、搭檔，我們之間完全沒有代溝。有時候也會有爭執，但我們彼此尊重、信任、坦誠，我也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，我們一起走了很長的路。
這次比賽前說了一次 " 我愛你 "，之前也說過。我認為這種表達愛的話是有用的，這次更多是為了幫他緩解壓力。相比之前，我們這次的溝通方式有些不一樣，因為他現在 21 歲了，是成年人了，更多時候要自己去面對，彼此理解，他會非常坦誠、如實地告訴我他的感受，所以更多時候我會對他說：" 忘掉一切，全力去做，沖吧，我們上！"
NBD：你如何評價蘇翊鳴？他身上最打動你的特質是什么？
佐藤康弘：他非常專注，充滿幽默感。只用一個詞語形容他真的很難，因為一下子有太多詞語涌進我腦子里了。現在有些人只專注大跳臺項目，有些人只專攻坡面障礙技巧，這就是當下自由式滑雪單板的現狀，而他是唯一一個有能力在兩個項目都沖擊金牌的選手，他現在正處在職業生涯最頂尖的階段。
NBD：這些年你們的關系有發生變化嗎？如果回到第一次見面那天，你會對他說什么？
佐藤康弘：一切都沒有變。從他 14 歲起我就開始帶他了，我們很快建立了非常好的關系，現在已經快八年了。我們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一起，就算見不到面，也一直打電話聯系。是像教練與運動員，還是像父子、像朋友，其實都有，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太多。
如果回到第一次見面那天，我還是會說同樣的話：" 你一定能站上世界之巔，我們一起去實現它。這不只是為了你，也不只是為了我，而是為了單板滑雪這項運動。"
" 你能擁有這些，不只是靠你自己 "
自由式滑雪的競技場上，不斷被刷新的難度是硬通貨。過去四年，單板大跳臺的整體水平快速提高，動作難度天花板被不斷擊穿。北京冬奧會上驚艷四周的招牌動作，如今已成為頂尖選手的 " 標配入場券 "。
不同的是，站在領獎臺旁，蘇翊鳴的目光不再像四年前那樣只盯著分數和名次。他現在學會了傾聽身體和內心的聲音，也更清楚鮮花與掌聲的責任與意義。站在領獎臺上披著國旗，他說自己 " 非常高興和榮幸能再次穿上國家隊的隊服，站在奧運會舞臺上，為國家贏得第一枚獎牌 "。
NBD：在米蘭冬奧會的備戰周期里，你們一起做了哪些關鍵備戰工作？
佐藤康弘：最重要的肯定是動作難度。在自由式滑雪單板項目中，你必須拿出高難度動作才能贏得比賽。所以我們一直在專注打磨他最具競爭力、能戰勝其他選手的高難度動作。未來，我們也會不斷嘗試、準備難度更大的動作，畢竟距離下一屆冬奧會還有四年時間，單板滑雪的水平會越來越高。
NBD：成為奧運冠軍后，你如何幫助他平衡媒體和聚光燈下的關注，讓他專注于訓練比賽？
佐藤康弘：他現在是中國非常有名的滑雪運動員，很多粉絲都會來找他，想要合影、簽名，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，但同時他也會感到壓力更大，這就是他現在生活的一部分。
不過，當被越來越多的人關注，這對單板滑雪運動的推廣也有很大幫助。這也是從最開始帶他時我們就定下的目標之一，或許我們可以為單板滑雪做更多事情，這也是他身上最重要的責任。無論是在教育、體育，甚至是社會層面，我們都希望積極影響更多人。
NBD：在賽場之外，你希望他成為什么樣的運動員？
佐藤康弘：我希望他做一個善良的人，去幫助別人、幫助下一代年輕選手。滑雪這項運動正吸引著越來越多的年輕人，我們都能看到很多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玩單板滑雪。我相信，未來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。
NBD：對于投身滑雪運動、心懷夢想的年輕滑手們，你想對他們說些什么？
佐藤康弘：目前單板滑雪的比賽水平非常高，如果他們未來想成為頂尖選手，就必須努力訓練。但同時，我希望他們在成功的那一天，能夠懂得感恩當下所擁有的一切環境與條件——這不是憑空而來的，而是過去三四十年里，無數愛好者和運動者一點點建立起滑雪這個行業才有的，而且中國也在大力推動冰雪運動的發展，讓它不斷壯大。所以希望他們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環境和機會。不要忘記，你能擁有這些條件，不只是靠你自己；更不要自私，要懂得感恩身邊的每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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