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春節前后的四川,不必刻意尋覓,只需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老街緩步而行,或是拐進尋常巷陌深處,總能看見家家戶戶的屋檐下,懸垂著一串串油潤發亮的臘肉、臘排骨、臘香腸。
紅褐透亮的肉色,裹挾著松柏、花椒與鹽香的醇厚氣息,在冬日的暖陽里靜靜風干,成為刻在四川人骨子里最濃的年味。
四川人再窮,過年都有臘肉。
對一個四川人來講,過年如果沒有臘肉和香腸,那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,就像刷牙沒有牙膏,洗衣服沒有洗衣液。
我認識的每一個四川人,都喜歡吃臘肉和香腸,無論是臘肉炒花菜,還是香腸切片,臘肉炒飯,或者是臘肉燉蘿卜,只要是臘味,都是四川人年夜飯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。
臘肉和香腸,是四川人的年味,是他們童年的記憶,家的溫暖,也是心靈深處對故鄉的思念。
等待臘肉風干的日子,是孩子們最期盼的時光。總忍不住跑到屋檐下,踮起腳尖聞一聞那誘人的香氣,纏著長輩問:" 婆婆,臘肉什么時候能吃呀?" 長輩總會笑著摸摸孩子的頭:" 快了快了,等過年就可以吃了。" 這份等待,充滿了甜蜜與期待,讓年的腳步,愈發臨近。
煪(qiu)臘肉
川菜是唯一能夠跟粵菜平起平坐,風靡全球的中國兩大菜系之一。
川渝地區人口過億,從廣義上講,從古至今這里都屬于蜀地,1997 年直轄之前,重慶也屬于四川,川人是中國人口最大的族群之一,每 14 個中國人中,就有一個川人。
在大街上,你隨便問一位四川人,問他(她)知不知道臘肉怎么做?他肯定會說知道,煪(qiu,一聲)臘肉嘛,但是你若問他這個 " 煪 " 字怎么寫?他想半天,多半回答不上。
煪字拆解,就是火加酋,意思是用火熏烤,臘肉就是熏制而成,這是一門古老的手藝:
煪臘肉要選豬的五花肉,不能太瘦,帶點肥才香,切成寬條,方便掛、方便煪;五花肉洗凈加鹽加花椒、八角、桂皮等香料腌制,放盆里壓上 5 至 7 天,腌好后通風晾干;最后,找個鐵桶,用柏樹枝慢煙熏制,一定要注意,熏制臘肉不能冒明火,熏制 12 至 24 小時,看著臘肉顏色變深黃、發亮,即大功告成。煪香腸、煪排骨也是類似工藝。
這里需要注意:腌制的時候,鹽巴要用大火混合香料炒香,再均勻地抹在肉上;熏制一定要用柏樹枝,講究的人家要加鋸木屑和橘子皮,鹽不用海鹽而用井鹽,煪臘肉比較頂尖的手藝是冷煙熏制。
煪完的臘肉,要掛在通風的地方自然陰干,十天半月之后,煪制好的臘肉就變成人間美味,四川人的年味。
從歷史上考證,四川臘肉的起源與古代巴蜀先民的肉食保存需求直接相關。四川盆地氣候濕潤多霧,冬季陰冷,新鮮肉類難以長期儲存,催生了腌制、煙熏等防腐技術。
四川地區出土的漢代畫像磚(如成都曾家包東漢墓 " 庖廚圖 ")中,可見懸掛的肉串與煙火熏烤的場景,或為早期煙熏臘肉的形象佐證。此外,四川井鹽開采始于戰國(如李冰修廣都鹽井),漢代已形成規模化生產(《漢書 · 地理志》載臨邛 " 有鹽官 "),充足的食鹽為腌制肉類提供了關鍵原料。
唐代《酉陽雜俎》載 " 蜀人作羊肉臘 ",宋代《東京夢華錄》《武林舊事》均提及臘月 " 旋炙臘肉 "" 臘肉賣 "。四川地方文獻中,《歲華紀麗譜》(宋 · 傅振商)描述成都 " 臘月人家宰豬,漬以鹽,熏以柏枝,名曰臘肉 ",明確了 " 鹽漬 + 柏枝煙熏 " 的核心工藝。此時臘肉已從單純的保存手段演變為歲時飲食符號,融入春節祭祖、待客的習俗。
這意味著,四川先民煪臘肉,從漢代至今,已有兩千多年歷史。
到了明清,四川地區因辣椒傳入與移民融合定型風味,臘肉最終成為兼具實用與文化價值的地域美食。其核心工藝(鹽漬 + 柏枝煙熏)延續兩千余年,既是應對潮濕氣候的智慧結晶,也是巴蜀飲食文化的活歷史。
川渝硬通貨
只要市場上的豬肉便宜,煪制臘肉的人家就多,但無論豬肉價格多么貴,四川人一定是要花錢煪臘肉的,為什么呢?過年的時候,臘肉可以用來招待客人。
如果一個四川人說要送你一點臘肉香腸,你千萬別拒絕,一定要答應。因為送你臘肉香腸的四川人,他是把你當成了實打實的好朋友。
如果是一位漂亮的四川姑娘對你說:" 送給你一點我媽媽做的臘肉香腸。" 請注意,這很有可能是她看上你了,很少有外省男子能夠得到川妹子如此高規格的禮遇。
因為制作臘肉香腸這個事情,實在過于繁瑣,腌制要五天;煪制要一天(而且要守著不讓出明火);風干要十五天,也就是說三個星期才能把臘肉香腸做好。
到了年底,四川的賊也特別喜歡偷香腸臘肉,臘味是川渝人過年的硬通貨,幾十斤就價值上千,用來自己吃、送人、售賣都很方便。四川年底的 " 臘肉香腸盜竊 " 確實是本地一大特色現象,賊娃子特別愛盯這個。為什么賊愛偷臘肉香腸?因為它們懸掛在陽臺之上,實在是過于 " 順手 ",年底家家戶戶掛陽臺、屋檐、樓頂,露天晾曬。臘月到元宵節都是 " 臘肉香腸盜竊 " 的高發期,被網友戲稱為 " 偷年貨 "。比如四川廣安岳池縣公安局在 2026 年 1 月 10 日,就破獲本地一案:男子入室盜竊 50 余斤臘肉和 2 只雞。
臘肉是一種百搭的食材,臘肉幾乎可以搭配一切蔬菜:比如臘肉炒豌豆、臘肉炒包包白(四川當地一種白菜)、臘肉炒木耳、臘肉炒兒菜、臘肉炒筍、臘肉炒萵筍、臘肉炒蘿卜干……
同樣是腌制的食物,比如浙江的金華火腿,它雖然味道鮮美,也取材于豬肉,但是跟各種食材搭配比較,敵不過四川臘肉的萬能。
除夕之夜,臘肉走上餐桌。蒸、煮、炒、燉,每一種做法,都能將臘肉的醇香發揮到極致。最簡單的,便是清蒸臘肉與臘排骨。將風干好的臘肉洗凈切片,碼在盤中,上鍋蒸制,無需過多調料,大火蒸上十幾分鐘,油脂慢慢滲出,晶瑩剔透,香氣瞬間彌漫整個屋子。夾起一片放入口中,肥瘦相間,咸香入味,麻辣適中,肉香與香料香、煙熏香在舌尖化開,軟糯不膩,滿口生香。
在巴中市開餐館的四川人小英說:" 我們四川人對臘肉的鄉愁,是刻在基因里的味覺記憶,是千里之外也能被一縷煙熏香喚醒的故土情深。臘肉不只是食物,更是情感的載體,年前家人一起腌制、熏烤、晾曬,年后離家行囊里塞得鼓鼓的,一定是父母精心包裹的臘肉,它是游子與故鄉之間最實在的連接,這種鄉愁混雜著花椒的麻,煙火的香,時間的醇,人情的暖。它讓四川人在說起臘肉時,眼里有光,口舌生津。它告訴每一個四川游子:走得再遠,味蕾認得回家的路。"
如果給一位久居川外幾十年的四川人擺上一盤臘肉炒蒜苗,說不定他會痛哭流涕,因為對他來講:這一盤臘味,就是媽媽的味道,婆婆(川人稱祖母)的味道。
年復一年,冬去春來,川人的臘肉依舊在屋檐下飄香。它伴著巴山蜀水的風,伴著家人的歡聲笑語,藏在每一個川人的心底,成為最深情的眷戀,最溫暖的鄉愁。
這一口臘味,是年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刻進血脈里,永遠無法割舍的川味情懷。